571、割口(1/4)
六月初十,放榜那天夜里,赵馥灵睡得很浅。
白日里阿螺离开榜前的背影,直到后半夜,仍不时浮到她眼前。她翻了个身,竹席在身下低低一响。
屋外的风,一阵一阵,带着海水的咸,吹过椰子叶,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。她躺在竹席上,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缝隙外一小片暗淡的天,想着阿螺走回林子时那双赤脚。
她想起阿螺在榜前站着的样子,想起那双手背在身后,想起她转身时刻意放慢的步子。白日里的话已经说完,到了夜里,脑子却偏要把每一个细节翻出来,排得比榜上的字还整齐。
想到第三回,她翻了个身。
竹席低低响了一声,像在替她数落。她把被角往肩头拉了拉,仍没能把那个背影从眼前赶走。
就是在那个时候,她闻到了。
鼻尖先捉住一缕湿润的木气,和往日不同,浓得让她胸口微微一紧。海风里原有的咸味,反倒退到了后头。
它顺着风,一丝一丝越过林子,从窗缝飘进来,到了她的鼻腔里。
新鲜的树脂。
很浓。
浓得不对。
她一下子坐起来。
手掌撑住竹席时,篾片又吱了一声。她停了停,听那声音落下去,才把呼吸放轻。刚才那一缕气息还在鼻腔里,像不肯走的访客,来得急,偏又不肯报上姓名。
香屿的人开新口,有严格的规矩:趁天亮以前下刀,口要浅,一次一道,割完要歇;午后去树下,多是收取旧口已凝的树脂,不另开新伤。几时能收,还得看树、看天候,不能见它一流便取。她在岛上这几个月,每天闻到的树脂香,都是温的,慢的,像人在轻轻地、一口一口地呼吸。
这一缕不是。
这一缕是急的。
像一个人,被谁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,一口气,倒吸进胸腔,还没来得及喊出来。
她肩背发紧,手指已经攥住了被角。
“主人,”小馥的声音,在黑暗里响起,很轻,“您说新鲜树脂忽然浓了,本宝记下了。”
她在心里问:“方向?”
她推开一点窗,看枝梢朝屋子这边摆,试着转身辨风。
“像是东南来的,”她在心里说,“香母木就在那边,我去看看。”
“本宝不能替您定位置,”小馥说,“到树下再核。”
她已经在穿鞋了。
她摸到鞋沿,穿好鞋,又取了门边的小罩灯,把火光拢在罩内。
***
六月初十的月亮,早已落到林后。小罩灯只照得见脚前几步,她把门带上,没让门板碰出声响,沿着小路往东南走。
她没有叫人。
一路走,一路闻。树脂的味道,越走越浓,浓到快要压过安息香树林本身的甜,空气里有一种她不想承认的、近乎血的气息。
她的步子放得很轻,脚底踩过沙土,又踏上覆满落叶的地面。灯光把前路照出一截一截,枝影横在上面,随着她的脚步晃动,像一道道拦路的细绳。
她转过最后一道弯。
空地出现在眼前。
那棵树,还站在那里。
白花已落了大半,低枝上还剩零星几朵,让灯光擦过时,像夜里未合上的小小眼睛。花香淡淡的,混在那股浓烈的树脂味里,显得那么脆弱,那么无助。
她走近。
一步,两步。
空地的草尖挂着露水,鞋面被擦过时沾上一点凉意。她抬起手,指尖在半空停了一下,没有碰到花,也没有碰到树身。
她把罩灯抬高,在树身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,看见了它。
一道新口。
是一道很深很深的刀痕,从上到下,斜斜地劈进树身,长约一尺,阔约两指,边缘整齐,皮肉翻卷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头。
她喉头发紧,像看见熟悉的对象忽然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,眼睛便先一步不肯眨。那点暗红落进视线里,最后才辨出是木头的颜色。
树脂正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。
琥珀色的,稠的,在灯下泛着湿亮的光,一滴,一滴,顺着树皮往下流,流过旧疤,流过老刀口,流过那些挂着小木牌的地方,一直流到她脚边的腐叶上。
像泪。
她站着,一动不动。
树下的影子被灯光拉长,恰好停在她鞋尖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