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46、辨水(1/4)
腊月十六,清晨,海上。
天光刚从海平在线露出一线,船上便传来木板细细的呻吟声。昨夜被浪冲得作响的水桶,仍绑在舱壁边,桶箍上还挂着水珠。
她吸气时喉头微微一紧,舌根泛起一点咸涩。那股气息像海边晾了一夜、被露水打湿的麻绳,贴着木板慢慢返潮。是湿木的气息。
飓风过去了。
一夜的风,把整片海翻了个底朝天,天亮的时候,天空洗得干干净净,淡青色,一丝云都没有,海面却还在喘气,起伏很大,很慢,像一个刚跑完很远的路的人,肩膀一上一下。
陈老的旧船还浮着。
十二块补丁,破了两块,一块红的,还好端端地贴在正中央。甲板上全是水,水手们赤脚站在水里,一个个头发贴在额头,嘴唇发白,仍有人轮着排水、查损。昨日清晨翠微传过话后,陈老即刻看天、看浪,备索绑桶;到午后风势再急,他叫人把该收的帆收下,只留当时掌船所需的帆面。她没再硬爬舵楼,是翠微扶她在背风处坐着等。
她记得午后船身的震动,也记得门外一声声应令。陈老看天、留舵、收帆,水手们依着分工动手,没有因为她一句话便放掉掌船的本事。
他们及时备好了。
风最急的那一阵到来时,帆索和舱内的对象已稳妥处置。
忙乱中,一个水手把绳圈套上了自己的脚踝,另一个替他解绳,解到一半才发现两人都被缠住了。老鱼头立刻叫旁人先稳住索,替两人解开,再把绳圈收到不绊脚的地方。忙完才喘着气说:“绳子想找同伴,也别拿脚去陪它。”
“老夫活了六十年,”陈老靠在舵楼栏杆上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头一回遇见刚病好的娘子,先提醒老夫看风。幸好咱们没耽搁。”
她靠在栏杆旁,衣袖里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。舵楼上的木栏被风吹得发凉,她便用掌心贴着栏杆,借那一点稳当的冷意压住胸口的晃动。
“是石头救的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石头?”
“下雨前的石头。”
陈老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舵楼外的风掠过桅杆,吹得绳索撞上木柱,笃、笃两声,像有人在远处敲门。她抬眼看了一下那面收拢待补的帆,破了两处,中央的红补丁仍完整,红得格外醒目,仿佛昨夜那场风只顾着掀翻海水,偏偏把它漏下了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轻说:
“皇孙小殿下,如果知道了,会很得意。”
小馥顿了顿,又一本正经地补充:“他若把这件事记进功劳簿,本宝建议至少分一栏给石头。”
她低头笑了笑。
***
大船是在日出以后被看见的。
最先看见的,是苏木。
他蹲在船头,忽然站起来,指着北边,喊了一声,声音有一点变调:
“王妃!那个帆!”
苏木站起来得太急,膝上的水珠沿着裤脚往下落。他一只手还按着船头的木板,指尖扣得发白,另一只手伸向北方,像怕自己一眨眼,那片白就会沉进天海相接之处。
附近歇手的几个人转过头,当值的仍留在原位。
北边远处,那一片白,还在。
可是它歪了。
起初只能看见歪斜的白。两船距离渐近,陈老和望手才辨明:大船的主桅,从腰上折断了,上半截连着帆,像一面被撕破的旗,拖在水里,在浪头上一起一落。船身斜着,吃水深得不对劲,甲板上没有人影,只有一缕细细的黑烟,从船头升起来,笔直地往天上爬。
陈老认出那是求救的烟,立刻叫人备小艇、查本船的损处。
陈老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手掌抵着栏杆,眯眼辨认远处的船。老鱼头拿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,擦完才发现袖口也湿透了,便把手放下,重新盯着那头。
她闭上眼睛,把鼻子对着风。
鼻腔深处微微发紧,胸口也跟着收了一下。她没有挪动脚步,只让风从面前掠过,将它带来的东西一样样送进鼻端。
陈老看旗与帆角,说风从北边来。
她闻到湿木和油漆般的杂气,混着本船返潮的绳索,分不出哪一股来自远处。这么远,她闻不出人有几个,更不能凭气味说他们是否发热、缺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