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37、不签(1/5)
腊月初八,上午,无名岛。
海风从滩头掠过,吹得袖口微微鼓起,又很快贴回手腕。沙地上留着一串脚印,最深的那几个正对着井边,像是有人走到一半,忽然改了主意。
她没有签。
文书被折回三折,塞进袖子,贴着腕骨。纸角硌着脉搏,她的手腕不自觉地一紧,呼吸也跟着浅了些。那股贴在布里的气息,像一块刚拓过印的布,红得扎眼,偏偏还要装作端端正正。红印的味道隔着布,仍然一丝一丝地透出来,又新,又亮,像一个人脸上涂得太匀的笑。
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指腹在布面上停了一下。纸仍平平整整地贴在腕骨上,没有因为她的动作多出一点妥协。
“王妃。”钱管事在她身后,声音依然温和,“小的还在这儿,三日内,随时候着。”
他说得客气,连“候着”两字都像替人把凳子擦干净了才端出来。那份周全落在海风里,倒叫人更难分辨,凳子究竟是给谁坐的。
她没有回头。
走出十步,念儿跟了上来,肩膀贴着她的肩膀,声音压得很低,却很清楚。
念儿走得急,鞋底沾了湿沙,步子便有些沉。她好几次想开口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把攥着的衣角揉出一道皱痕。
“姐姐,我们挖。”
“挖什么?”
“井。”念儿说,“他说岛上只有一口,可他没说,水只在一个地方。”
她停住脚步,低头看这个十六岁的姑娘。
念儿的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却亮。她手心里攥着一小撮沙,是刚才走过滩上时顺手抓的,攥得很紧,指缝里漏出一点白。
“为什么不签?”念儿又问。
这一问,问得很轻。
她想了一下,才回答。
“香母木不是我一个人的树。”她说,“是整座岛的。我的名字签上去,等于替整座岛点头。”
话落下来,她的目光越过念儿,落在海面那道被风揉碎的亮光上。远处船上的帆影没有动,岸边的绳子也仍旧绷着。她知道自己只要开口,身后就会有人把笔递来,等她替一整座岛把那一行空白填满。
“他们可以不给水。”
“可以。”
念儿把下唇抿得发白,手指在那撮沙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另找水,也留着下一处靠岸的路。”她说,“船上还有存水,不能拿大家的命赌气。但有一件事,我学过了。”
她没有立刻把下一句接上。海风带着潮意,吹过她耳侧,袖里的纸贴着腕骨,提醒她那份文书还在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一件已经摊开在大家手里的东西,”她说,“不能因为怕,就把它锁回去。”
念儿没有说话。
她把手里那撮沙,摊开,放在掌心,低头看了一眼,轻轻吹了一口气,沙顺着风散了。
“那,”念儿说,“我们就去找它自己的地方。”
她抬手替念儿拍掉掌心剩下的一点沙,动作轻得像怕把那句话也一并拍散。念儿抬眼看她,肩膀仍然绷着,脚下却已转向岛内。
***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井边,两排人,两条绳,一动不动。
钱管事身侧的人守得很整齐,站姿像刚从同一把尺上刻出来。风从灌木间穿过,叶影落到他们鞋边,又慢慢移开,像也不打算替哪一边作证。
她抬手,朝海湾里的船打了一个手势。
陈老在船上看见了,抬手回了一下。那手势不大,却稳得很,像是把一段远远的路也一并交到了她手里。
回艇带去口信后,陈老调出十个水手,穿着短褂,带铁铲、木桶与麻绳,分乘原先的两艇过来。苏木也随艇上岸。岸上加起来十六名水手、六位客人,船上仍留陈老与四人照看锚、帆和水。隔着海湾,陈老远远朝她点了点头。
水手们上岸后把工具放到沙地上,有人先揉了揉被木柄压红的肩,有人蹲下来替麻绳打结。铁铲碰上石头,发出一声脆响,几个人同时低头看去,发现只是一块砾石,便又各自忙起来。
馥兰把算盘背在身后,翻开帐册,非常严肃地写了一行。
她写字时一笔一画,连翻页也翻得干净俐落。帐册的边角被海风吹得翘起来,她用算盘压住,手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