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0、第八格(1/4)
五月初六,辰时,知香院。
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墙根,风从院中穿过,鼻尖先微微发痒,胸口跟着松了一线;那股清气像晒过日头的被褥,最后才辨出是栀子。
栀子开了。
院子里的青砖还带着夜里的凉,墙头有几片叶子被风翻了个面,露珠沿着叶尖滑下去,落在土里,轻得连声音也没有。
开的不只一朵两朵,而是整整一排。院墙内侧那一长溜野栀子,一夜之间,花苞全都张开了,白得像一堵从地面长出来的墙,风一吹,整面墙轻轻地起伏,香气一层一层漫过院子,漫过碑,漫过门槛,漫到巷口卖豆浆的摊子上。
巷口的蒸气一缕缕升起,豆浆摊前的木桌被擦得发亮。隔壁卖饼的刚掀开蒸笼,手背上还沾着一点面粉。
卖豆浆的老头停下勺子,抬头闻了闻,对隔壁卖饼的说:
“知香院,今天开门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花开了。”
“你这法子倒省事。”卖饼的说,“下回我家蒸笼冒气,你也能知道我今天开门。”
老头把勺子往桶沿一靠,神情很有把握:“你家的蒸笼只告诉人你开门,知香院的花还告诉人走错路也值得绕一下。”
卖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出笼的饼,似乎想把它也送去墙边闻闻,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学堂在前院东厢,窗全部敞着,三排长桌,二十来个孩子与少年。最前排并排坐着三个人:小栗,阿乙,还有一个穿小红袍、两个小揪的孩子。皇上准他跟着三皇子南下,住到七月,先来学名字;三皇子就住在对街,一天来接三回。孩子来的第一天就嘟囔过一次:“我的马也要上学。”
孩子面前摆着一只比香盘,素陶七格,格子里是七种已核过的日常材料,都没有点火。他的脚在桌下晃啊晃,晃到第三下,突然停住。
桌面上,炭笔、纸片和几只小陶碟排得整整齐齐。小栗把手背在身后,坐得十分端正,端正得像打算先把桌子也教会规矩。
“第四格,”他说,“是假的。”
小栗立刻转头:
“你凭什么说是假的?”
“我鼻子灵。”
“我鼻子也灵!”
小栗说完,立刻挺起胸膛,鼻尖几乎要比桌沿高出半寸。阿乙把手里的炭笔挪远了一些,免得两人的争论忽然有了飞行的方向。
“你刚才,”孩子认真地说,“把橘皮当成了柿子饼。”
“那是因为,柿子饼,也有橘皮的味道!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你才骗人!”
两个人互瞪,眼睛瞪得圆圆的,鼻子一抽一抽,像两只针锋相对的小狗。坐在他们中间的阿乙,一脸无辜,手里还拿着一枝炭笔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拉进了战局。
小栗的袖口还沾着一点炭灰,他低头看了一眼,倒像那灰也是证据的一部分,特意把手肘往桌边一摆。
“阿乙哥,”两个孩子异口同声,“你说谁对?”
阿乙放下炭笔,郑重地站起来,清了清喉咙,像一个在大堂上判案的老爷:
“第四格的签贴错了,”阿乙说,“东西还得照它本来的名字认,不能只说假。”
孩子得意地抬起下巴。
小栗也不甘示弱,立即把下巴抬得更高。两张小脸一高一低,仿佛这场判决还能靠下巴的高度重新议一次。
“但是,”阿乙接着说,“橘皮和柿子饼,的确很像。”
小栗得意地抬起下巴。
他那一下抬得十分熟练,几乎像刚才特意练过。阿乙看着他,默默把炭笔又往桌子中央放回去,给两边各留了些地方。
“所以,”阿乙总结,“你们两个,都输了。”
两个孩子同时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阿乙说,“你们吵的时候,”他指了指桌面,“第五格,掉进糕屑了。这一轮作不得准,要重摆。”
比香盘上,第五格那一小撮材料,不知什么时候,混进了几粒甜糕屑。小栗摸摸袖口,这回没敢再说糕也是花做的。
两个孩子慌慌张张想伸手去挑,阿乙先把小碟收走,另取干净材料重摆。他们面面相觑,各自缩回座位,过了一息,又偷偷对视,同时哼了一声。
阿乙这才重新坐下,将炭笔捡回手里
